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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年喜:小黑 | 峡河西流去

100次浏览     发布时间:2025-10-28 07:24:16    

男人与狗在嬉戏。视觉中国|图

父亲离开这个世界快十年了,十年里,我们家里再也没有养过狗,不要说狗,连猫也没有一只。

今年初春的某一天,儿子去峦庄镇上代我发快递,给各地的读者们寄书,这是这么多年我唯一在认真做着的事情。在快递站门口,一只流浪的小狗一直绕着他的脚边转悠,往他身上凑,也许是饿了,也许是太冷,或者无家可归,久久不肯离去,儿子就顺便把它带了回来。

小狗估计还没有满月,只有一只鞋子大小,他把它装在一只多余的泡沫信封里,揣在怀里,开着摩托车一路飞奔。回到家,它从怀里被掏出来,浑身热乎乎的,又软又绵,又蹦又跳,对我们一家人和异样的环境没有一点陌生感,仿佛曾来过这里,仿佛早就是这个家的一部分。

除了胸下一撮白毛,那全身简直就是一片乌云,一匹黑锦,全家一致同意了一个名字:小黑。它那么小,来到这个世界至今一定还没有名字。二十多年前,我们家里曾养过一条狗,浑身也是一片漆黑的缎,它叫大黑。大黑是一条勇猛的狗,聪明雄壮,和野猪搏杀过多场,后来被人吃掉了,成了一家人心上永远的疤。我曾在一篇叫《大黑》的散文里写到它,写到它的皮毛被钉在墙上晒干的细节。文字和狗毛都轻如尘埃,早被时光的风吹散扬净无迹可循。

小黑在春天将尽时,遭遇了一场灾难,它的一只前腿摔断了。据爱人描述,当时她正在地里点种玉米,山上的野梨花正开,春和景明,正是万物撒欢的时节。小黑踮着一条腿,用另一条腿一步三点头地穿过紫丁和蒲公英遍开的草丛,向主人汇报不幸。爱人忙着干活顾不上理它,为了靠近人,得到帮助,它努力地试图跳下一个土坎,但身不由己,从上面惨叫着翻滚了下去。

当天夜里,我和几个朋友正好从外面回来,立即给小黑做了正骨手术。以爱人的建议,给小黑的骨折处缠上布条,外面绕上胶带,让它自己恢复即可,这个方法不是不行,但对好动的动物,有后遗症的风险。我找来了一根竹竿,劈出几瓣竹片,把它围扎在断骨处,再紧紧缠以胶带。这样的好处是骨头不易移位,坏处是很不舒服,还深深影响活动。接下来的日子,小黑不停用牙去撕扯胶带,但它低估了胶带这一人类黑科技的强大。

竹片正骨当然也不是我的发明,我只是把它从人身上移嫁到狗身上。在距峡河有些遥远的一座山上,有一个盲人,我有记忆时,他已经很老了。他身集两个本领:算卦和接骨。有人说他的卦准,有人说他的骨接得好,前者看不见摸不着,虚幻缥缈,而后者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招见真伪,掩不住耳目。他一辈子确实为无数人解决了伤筋动骨的痛苦,他没有打石膏的条件,使用的多是竹板法。因为无儿无女,他的两样本领都没有传下来,只留下来一些飘忽的传说,比如盲人屋后的竹子,带着药性,带着灵性,以及人在这个世界的活法参照。

狗天生的使命是捕猎和护院,但我发现小黑这两样本领根本没有。它胆小,风吹草动也怕,它最强的本领是和人嬉闹,且不分生熟,从中获得快乐和信任。因此也确实获得了人们的喜欢,到谁家都不愁一口饭吃。这不是狗的错,和人类一样,一些能力在丧失,一些能力生出来,这是物质突飞猛进带来的必然结果,一种被动进化吧。

我饭后喜欢沿着小路走一阵,那是小学上学的路,青年和中年回家与出行的路,大概率也是多少年后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。云翻雨覆,山川更易,这条路一直无改,还是那么窄,那么小,青草和荒草轮番掩埋石阶。走累了,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,看一看山脚下的峡河向西流远,看像梦一样的人家烟起烟散,看峡官公路有有无无。我发现这片世界依然是孤独的,它无力改变什么,也没有被时间改变,与其说是一种韧性,不如说是一种遗忘。而我也发现自己更加孤独,这种孤独甚于少年、青年和中年的孤独,随着人生经历的增长,这孤独从时间和空间两重维度上变得更加真切而深远,无可解脱。我发现小黑也是孤独的,它依偎在我的脚边,静默无声,这一刻才是安全的、平静的、安详的。人与狗,无论走多远,见过没见过繁华,命运怎样变幻,其实都是这个世界的孤儿。

七月菊花黄,八月栗子熟。峡河两岸的山上漫山遍野都是野栗子树,初夏时节,粉白粉白的栗花毛绒绒的一片一片美不胜收,从坡底直铺排到坡顶,从一座山铺到另一座山。一直以来,野栗子要比人工栽种的家板栗贵许多,比如家板栗卖两元,野生栗子要卖四元左右。这也成了家家户户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,栗蓬一开炸,漫山都是捡栗子的人,在外的人,如果工作不景气,或想家了,也会赶回来。爱人每次上山,都会带着小黑一起去。开始的时候,它会半途逃回来,慢慢地,就习惯了,到了后来,简直成了形影不离的跟班。新落下来的栗子有一股香甜,带着新浆,也顶饥,没带干粮的拾栗人,一边捡拾,一边剥食栗子,一天里会始终不饿,晚上回家了都不用吃饭。小黑慢慢也学会了剥栗子吃,它会将栗肉与栗壳完全又干净地分离开,做到不糟蹋一点食物。如果机遇好,天不下雨捣乱,一天能捡几十斤,捡得多了,口袋不能总背在身上,要留一部分下来,用另一只口袋继续捡。这时候,小黑就守在口袋旁,等着主人回来。带着尖刺的栗蓬从树上突然落下来,会扎在它的头上、身上,回到家里,我们要帮它挑刺,栗刺尖利,细小,很难与它的毛皮区分开来,实在挑不干净,就给它涂上煤油,一夜红肿腐烂,第二天刺很容易就挤压出来了。

我在外出的时间里,经常会给家人打视频,其中一个目的是想看看小黑,看它又长大了没有,是不是又是一身灰土。它看见视频里的我,会叫几声,做出亲昵的动作,它能听懂我的方言,明白我的每一个手势,直到视频关掉。

养狗最大的问题是生仔的问题,生下一窝仔,会十分麻烦,当地没有狗市,也无人领养,最后大部分被迫流浪,或被狗贩子吃掉。听说县城有一家宠物医院,可以给狗做结扎手术,从内心讲,这又是我不愿作的选择,人不该让狗失去做母亲的权利,但除此之外,还有什么办法呢?

一场秋雨一场寒,天渐渐寒冷起来了,山上的杨树、青冈渐渐叶黄,黄栌叶子一夜如血。在屋檐的墙角,给小黑搭了一个窝,一个竹编的旧筛子,里面铺上玉米壳子。玉米壳作床垫早年也广泛用于每家炕头,温暖又柔软,经久不碎。小黑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卧在里面,像一个孩子,看着远山发呆,或摁死爬到脚边的虫子。连月秋雨让峡河变得空前盛大,涛声轰鸣传远,这是它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物,它十分恐慌,会突然叫几声。我发现它长大了,身子也不再单薄,它的少年期快过去了,我甚至想到了它不可预测的中年和老年。

人和狗终究都会老去,离开世界,若干年后,我们都会静静卧在某个角落,被一双手轻轻接走,像来的时候一样。

陈年喜

责编 邢人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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